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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治史三書》
作者:雨來  來源:青島科技大學報  編輯:盧新亮   點擊:[] 日期:2015年12月18日

近讀嚴耕望先生《治史三書》,篇幅不大,然感觸既深且巨,可謂“意外”之喜。意外,在於此前其實並不知道嚴先生,對他的成就不瞭解。由此照見自己如井底之蛙的愚陋淺薄,於讀書修為的人生進境尚遠不及萬一。

歷史,無論官方或民間,無論書面或口頭,於習見的“歷史終將證明”“讓歷史去評判”一類表述中,擁有着終極審判的地位和意義,因而,恰如西方漢學界由來已久的觀察,可稱為中國人的精神信仰。然而,近年來隨着媒體的推波助瀾,隨着一批批偽史家沐猴而冠登上“講壇”,歷史卻被趕下了“神壇”。與捨本逐末、浮華淪落的國情相睦合,一派表面繁榮之下,嚴先生這般焚膏續晷探求歷史真實的純正學人卻日益勢微,那些含英咀華承載歷史精髓的經典史著也更遭遺忘。相形於夢囈般的諛辭歌吹,這樣的勢微與遺忘,對於雖辛勞早慧但苦難深重的中華族羣來説,不啻是對既往苦難的無視,對當下苦難的背叛。

還是回到這部書本身,相對於嚴先生宏篇鉅製的史學專著,這部“小”書貌似副業了,但價值卻相較未見其小,內容並非多餘的素材,實質上包藴着並解答了那些宏篇鉅製所來的具本源性的深刻命題。

《治史三書》依時間順序由三卷相對獨立又彼此關涉的“小冊子”編綴而成。第一卷《治史經驗談》初版於1981年,為先生於香港中大授業之餘,應青年學子之請,現身説法,檢討史學方法和體會的專論。內容既涵蓋治史的基本原則、具體規律,研究論題的選擇,撰述行文的體例格式和衡量論著的標準等實操層面的規則和範式,簡明以致用,其精髓不獨限於治史,亦適用於任何學科的研究與論述。更觸動人心、更給讀者帶來教益的則是對其積數十年治學體會而凝練的“勤、謹、和、緩、恆、定、毅、勇”八字要決的揭櫫與闡發,和有關生活、修養與治學關係的辯證與剖白,從而賦予這些經驗以精神層面的“道”的意義。該卷通篇既不閃爍其詞莫測高深,也不信口開河漫無邊際,而是篤實平和,讀來既不枯燥也不給人壓力,而是心生温暖的感動和振奮的力量。很建議家長朋友們能讓孩子求學之初就閲讀她,這本書會給他們指出一條做人做事的明途正道。

第二卷《治史答問》初版於1985年,是先生應《漢學通訊》雜誌就其治史歷程與觀念的訪談答問錄,可視為《治史經驗談》的補充與擴展。其中“研究歷史不要從哲學入手”“研究中國史不必要從中文入手”等條,實在明晰,誠為學林名宿金針度人的至言,足供青年學子破除猶疑廓清門徑。“宋史是青年可大展拳腳的園地”條,則為後學指點了足以成才立業的方向。“史學二陳”“通貫的斷代史家呂思勉”條,以其成功史家的視角對其推重的陳寅恪、陳垣、呂思勉等三位前輩給予切實而卓異的評價,不溢美不從俗,特別是就二陳晚年路徑的不同抉擇與得失,切為至論。

第三卷《錢穆賓四先生與我》是賓四先生1990年謝世後,嚴先生作為其最得意弟子所撰回憶與紀念文章,初版於1992年。上篇《錢穆賓四先生行誼述略》擇要輯錄了錢先生人生大概、治史創穫與興學事功,以彰顯其治學志趣與人生境界。下篇《從師問學六十年》着重回顧記述了從學追步於賓四先生的經歷,由中所獲得的影響與教益。文筆古雅,記敍生動,既是關於錢先生及其成就的實錄,又多第一手材料,可供追慕前輩學人與所處時代之風貌;而其間師生相知相得處,情意深致,尤令人感從中來,為之泫然泣下。

“充實而有光輝”,是嚴先生友人美籍華裔國際漢學大師楊聯陞先生對其史學成就的評價,典出《孟子》“充實而有光輝之為大”,原意在於讚頌人的德行修養。嚴先生雖自謙“內道外儒”,實則內以君子自勵外以仁恕處世,外柔而內剛,畢生堅守“一心力、惜時光”“淡名利、避權位”“堅定力、戒浮躁”等操守,不隨俗流轉,不曲學阿世,誠為世間堅強純淨學術人之榜樣,其人格品行完全當得起“充實而有光輝”。

具體到這部“小”書,雖篇幅不顯,但內容平實,語言樸實,實實在在,讀一分便有一分的收穫,份量足稱“充實”。另則書中文字雖歷時久遠,最早的一卷已愈三十年,但正如我閲讀的感受,她予讀者的教益並不受時代的侷限和時間的消磨,反而歷久彌新,在這越來越不踏實的時代給人以清泠的洗禮、寧靜的指引和深沉的感動,彷彿一盞青燈,穿過時間的翳霾,發散傳遞着有温度卻不耀眼的光。所以,《治史三書》也是“充實而有光輝”,她實是一部“大”書。

(原載於《青島科技大學報》第738期第4版,2015年10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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